前几天空闲在友人一QQ群里侃大山,偶遇一网名为“狼”的教育工作者。于是就瞎侃起文学,之后便说到了朱自清的散文名篇《背影》。
隔日,我在网上找了此文重新仔仔细细都阅读了几遍,又就着显示屏,声情并茂地朗读了一次。那张丫头一直在边上吃薯片,并窃笑不停,笑我一十足书呆子。丫的,她懂个鸟,除了会说乌克兰的鸟语还能干嘛?懒得理她,她要笑就让她笑去,不小心噎着了,转不过气来,那是直他娘地活该。
《背影》一文所能跨越时空的限制,引起一代又一代人的情感共鸣,其原因就在于,朱老先生能发现这种亲情美,且用语言文字对这种美加以典型化。
文中的文字表达顺其自然,有什么话就写什么话,话怎么说就怎样写,反映了生活的实质,表达了真情实感。所谓有真文章者,必有真人品。朱老先生仅以《背影》一文就足以让我们对他崇敬万分了。
文中的父亲是一个赋闲在家的人。一个没有工作且家中连遭不幸的人会怎样对待自己的孩子呢?这是文中最重要的一个环节,如何处理则直接牵涉到作者对这个敏感问题的看法,也就是所谓的审美能力。不负责的去对待自己的孩子,读者自然不会产生美感,文章本身也不会引起哄动。作者有意地把父亲放在这样一个令人难受的环境中,且不时写到自己的无知。这样一来,一个宽宏大量,充满爱心、强作坚强的父亲的美的形象就刻画出来了,那样的真实与自然。由此可见,一篇高水平的作品,首先应该是生活中真善美的再现,而真善美又源于生活,要写出好文章必需到生活中体验,处处留意生活中的每一个细节,热诚地生活、细心地观察体验生活,才能写出感人的文章吧。
《背影》一文实际上就是表现了父亲过铁道时的瞬间。这一瞬间凝聚着父亲对我的无限的爱。朱自清就是用他对生活的热情,再加上他的文学素描捕捉到了这一刹那的美,而这美确实是感动了自己,也感动了一代又一代的人们。
那日与“狼”先生闲聊中,最后还扯到了张爱玲。我说我喜欢张爱玲的文字,更是喜欢她的小说《倾城之恋》。这位“狼”先生对此甚是不屑,云:张爱玲纯粹无病呻吟而已。对此说法,我不敢苟同,也不愿苟同。
如果他真正了解张爱玲,可能不会说出此类话来。张的身世与文字,不谓不真不谓不切,不谓不强烈不谓不震撼,不谓不悲切不谓不让人黯然。张爱玲是写情言情的大家,张的文字中自觉地以情欲、以非理性来解释悲剧,解释人的行为动机,解释人性。她认为人性是盲目的,人生因而也是盲目而残酷的。所以在她的小说中,这一切表现为现实的肮脏,复杂。不可理喻,假如不是被情欲或是虚荣心所欺瞒,人对现实的了解仅限于这一点:生活即痛苦,人生就是永恒的悲剧,这就是人所能达到的最高的、也是最真的认识。悲剧性,但是,获得这种认识,既不能给人带来安慰,也无助于现实处境的改变,相反,它将人放置于空虚、幻灭的重压之下。因此,张爱玲的小说成了“没有多少亮色的无望的彻头彻尾的悲剧”。张的言情写情文字中,既造就了“贾生偷香”的浪漫,也写出了动乱年代情爱悲剧的根源所在,既书写出了“黛玉葬花”的风流,也深刻地表达了“屈子投江”的幽怨。英国当代著名戏剧理论家阿·尼柯尔说过:“所有伟大的悲剧都是提出问题,而不提供解决问题的办法”,张爱玲正是在她的文字中提出了这个问题。张爱玲的文字密度较浓,段落描写,鲜艳夺目而不減其淒涼或阴森的气氛。她在中国文学史上是有着极高的地位的,五四时代的作家不如她,民国以前的小说家,除了曹雪芹外,也没有有几人能在艺术成就上可同张相比的。
《倾城之恋》、《怨女》、《半生缘》以及其后《张看》、《色戒》、《惘然记》、《余韵》、《续集》四书里所载的小说和散文都细细品赏过,读起来都很有韵味,因为张爱玲的作品总是不同凡响的。为此,到了今天,世人公认她为名列前三四名的现代中国小说家就够了,不必坚持她为近代最优秀最重要的作家,因为她的超人才华,绝世凄凉世人皆知。
最后再提一下,就算张爱玲的文字真是种呻吟,那么她的呻吟在文学史上永远不会止息,她呻吟之后,便是永生。
ps:我的作品,旧派的人看了觉得还轻松,可是嫌它不够舒服。新派的人看了觉得还有些意思,可是嫌它不够严肃。但我只能做到这样,而且自信也并非折衷派。我只求自己能够写得真实些。还有,因为我用的是参差的对照的写法,不喜欢采取善与恶,灵与肉的斩钉截铁的冲突那种古典的写法,所以我的作品有时候主题欠分明。但我认为,文学的主题论或者是可以改进一下。写小说应当是个故事,让故事自身去说明,比拟定了主题去编故事要好些。许多留到现在的伟大的作品,原来的主题往往不再被读者注意,因为事过境迁之后,原来的主题早已不使我们感觉兴趣,倒是随时从故事本身发现了新的启示,使那作品成为永生的。
——张爱玲《自己的文章》
我在爱玲这里,是重新看见了我自己与天地万物,现代中国与西洋可以只是一个海晏河清。《西游记》里唐僧取经,到得雷音了,渡河上船时梢公把他一推,险些儿掉下水去,定性看时,上游头淌下一个尸身来,他吃惊道,如何佛地亦有死人,行者答师父,那是你的业身,恭喜解脱了。我在爱玲这里亦有看见自己的尸身的惊。我若没有她,后来亦写不成《山河岁月》。我们两人在房里,好像“照花前后镜,花面交相映”,我与她是同住同修,同缘同相,同见同知。爱玲极艳。她却又壮阔,寻常都有石破天惊。她完全是理性的,理性到得如同数学,它就只是这样的,不着理论逻辑,她的横绝四海,便像数学的理直,而她的艳亦像数学的无限。我却不准确的地方是夸张,准确的地方又贫薄不足,所以每要从她校正。前人说夫妇如调琴瑟,我是从爱玲才得调弦正柱。
———胡兰成《今生今世·民国女子》
我觉得“张爱玲”是一口井——不但是井,且是一口任由各界人士四方君子尽情来淘的古井。大方得很,又放心得很。古井无波,越淘越有。于她又有什么损失?
“张爱玲”除了是古井,还是紫禁城里头的出租龙袍戏服,花数元人民币租来拍个照,有些好看,有些不好看。她还是狐假虎威中的虎,藕断丝连中的藕,炼石补天中的石,群蚁附膻中的膻,闻鸡起舞中的鸡……
文坛寂寞得恐怖,只出一位这样的女子。
文学史上的异数:旷世才女张爱玲
————李碧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