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义乌之夜,春光已偃旗息鼓,只有偶尔飘落的落红会触动春泥。除此之外一切静寂,宛如宇宙之初,混沌无名。夜已至凌晨二点,百般努力之后,还是合不上眼,无奈便趴在窗口遥望如水夜色。
冥冥中有锦瑟曲调乍然从疏林残花处缓缓流出,弹瑟者轻轻划动指尖,时而鸟鸣花香的阳春之调,轻轻一转又为深涧幽泉的呜咽愁诉。长短相随,喜怒无常,苦乐竟是一径之遥。初夏的风更为它平添几分温色,演奏者忘记自我,听者却感慨人生如草木,有春长夏荣,也有秋枯冬藏。瑟音几经转浮,最终归于清幽平淡,仿佛人到终老奢华皆去,唯留下天命自然于混沌中相互纠缠。
弹瑟者何人,李商隐也,字义山,晚唐诗人,与杜牧合称“小李杜”者。其诗工于用典,善用比辞,诗评人说他寄托遥深多以忧心国运、感逢适时之作,也多写怀才不遇、感慨身世的伤感之作。其所作《无题》二十余首尤其脍炙人口,只是诗意隐晦,难能洞解,千百年来引得文人雅士好事之徒争论不休。《锦瑟》一诗为作者晚年回首感伤怀旧的作品,为情为事,字里行间洋溢华丽的感伤,孔雀至死犹怜其羽,义山到死也不忘追求他人生字典里的真善美。作为晚唐皇族,一个自认胸有丘壑,才比子健的风流才子。从巴山夜雨的缠绵悱恻,到相见之难别亦难的忠贞柔情。晚唐诗人承载了大唐诗文的雍容,却多些哀婉气韵,故国的落寞、仕途的坎坷都不是弱文人所能承担的。但国人都有这个毛病,只要肚子里有点墨水,社稷之事仿佛便是应尽之责。也许斗酒三千的李诗仙并不适于庙堂,青牛白鹿的神仙生活才是其归宿。如柳三变便很知趣的奉旨填词,只是做的不够彻底,晚来还要改个名字再入庙堂。
商隐少年才学早早登科,意气风发不逊于周郎小乔初嫁时。也是品过长安名花,尝过宫廷佳肴,循灵运足迹走过名山胜水。一般人而言这辈子足够了,又有别的什么希求?但对圣人、伟人、能人而言这似乎显得渺小。高居庙堂权力在握者希冀流方后世,而有望留名后者却也可望现世的威望,所谓欲壑难填,屈原无奈放身江湖,著九章,发天问,字里行间无不是对自身处境的责问、自问、唠叨。儒家虽说“达则兼济天下,穷则独善其身”,但现实里飞黄腾达的意气飞扬与独善其身的落寞自卑岂能等视之?曹孟德,文治武功具一代雄主,对人生的感悟不也是人生苦短,唯有杜康消愁。
人生何求,我们不禁问,美好只是漫漫长河里的浪花一朵。庄周梦蝶,梦里有花草自芳,清流常绕,无奈美梦将尽,人生苦疼如约而至,含珠有泪,美玉生烟。一句往者不可追,道尽多少苦疼。但短暂的麻痹过后,疼苦失落真会变成快乐的咏叹吗?谁也不知道,庙里和尚、观里道士不就要看透这些,追逐极乐或立于成仙吗?无欲无求,便无欢无悲,但真真假假,出家人又几多人能走出自己。也只有未入世的乡村野人不会为此苦恼,每日劳作稍有收获,少则勉强糊口,多则温饱。如桃花园人,黄发垂髫可怡然自乐,乐的简单,乐得透彻。但世人哪得这般清闲逍遥,且不论功名利禄劳神,尔虞我诈费心,但就求个有饭吃,有房住就不易,而这辈子所追求的又都是什么。
而今夜我恨不得自己是弹瑟人,而弹瑟人那时也许正考虑抛却一切,作一个重新再来的莽农拙夫。